第九艺术 i 9 ART

如果说电子游戏的历史是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那么将热门漫画或动画改编成游戏，无疑是其中一条浪花淘尽无数英雄的支流。当我们如今坐拥着机能爆炸的次世代主机，玩着画面足以乱真的《龙珠：电光火石！ZERO》这类鸿篇巨制时，又有多少人会回想起，那一切的起点。咱们今天就聊聊那款作为所有《龙珠》游戏、乃至整个动漫改编游戏产业“开山大弟子”般存在的作品——发行于Super Cassette Vision主机上的《龙珠：神龙大秘境》（ドラゴンボール ドラゴン大秘境）。

1983年7月15日，任天堂的红白机（Famicom）横空出世，以摧枯拉朽之势开启了一个全新的娱乐时代。Epoch社早在1981年就推出了日本第一台可更换卡带的家用游戏机Cassette Vision，只可惜面对性能强大、游戏阵容初具规模的红白机，Cassette Vision很快便显露颓势。Epoch社也在1984年7月推出了其全力反击之作——Super Cassette Vision（SCV）。这台机器核心搭载了一颗来自NEC的μPD7801G微处理器，拥有128字节的RAM和独立的视频及音频处理器。然而尽管SCV主机本身有可圈可点之处，但它面对的，是已经开始构筑起“第一方+第三方”坚固壁垒的任天堂帝国。就在这样一个强敌环伺、生死存亡的关头，Epoch社下了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将目光投向了当时正如日中天的动漫IP。

时间来到1986年。彼时，鸟山明先生的《龙珠》漫画正在《周刊少年Jump》上连载得热火朝天，小悟空与布尔玛的冒险故事早已俘获了全日本乃至亚洲无数读者的心。同年2月，东映动画制作的同名TV动画开播，更是将这股“龙珠热”推向了全新的高潮。大街小巷的孩子们都在模仿着“龟派气功”，《龙珠》的商业价值正以惊人的速度膨胀。万代公司围绕《龙珠》推出的玩具周边销售一度陷入颓势，正是靠着后续游戏软件的大卖才得以逆转。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将《龙珠》游戏化，几乎是一个必然的商业决策。

问题是，谁来做？又在哪台主机上做？就在万代（后来的万代南梦宫）还在规划其红白机上的《龙珠》版图时，嗅觉同样敏锐的Epoch社抢先一步。1986年9月27日，史上第一款《龙珠》电子游戏——《龙珠：神龙大秘境》Dragon Ball: Dragon Daihikyou，在Super Cassette Vision平台正式发售。Epoch社很可能就是这款游戏的发行方，或是与开发方有着紧密的合作关系，因为在当时的硬件环境下，第三方为SCV这种非主流平台开发游戏需要主机厂商极大的技术支持。可以想象，Epoch社是把宝押在了《龙珠》这个超级IP身上，希望借助悟空的人气，为自己的主机事业续命。

那么，这款开天辟地的《龙珠》游戏，究竟长什么样呢？它是一款纵向卷轴的清版射击游戏。没错，你没听错，不是格斗，不是RPG，而是“打飞机”。玩家操控着脚踩筋斗云、手持如意棒的小悟空，在不断向上滚动的关卡里，一边发射龟派气功（或者说，气功波）攻击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兔子团、皮拉夫机器人等杂兵，一边躲避他们的攻击，同时还要收集散落在关卡各处的龙珠。游戏的最终目标，似乎是与龟仙人对战，集齐七颗龙珠召唤神龙。

这种“挂羊头卖狗肉”式的玩法选择，在今天看来或许有些不可思议，但在当时却是受限于硬件机能和开发思维的必然结果。让我们戴上老玩家的“像素眼”，回到那个8-bit的年代去审视它。SCV虽然号称有16色显示能力，但受限于VRAM大小和调色板机制，同屏色彩数远不如后期的红-白机游戏丰富。256×256的分辨率在当时算是不错，但为了保证流畅度，实际游戏画面往往需要做出妥协。最关键的是，那仅有128字节的主内存（RAM），简直是给开发者戴上了沉重无比的脚镣。要在如此捉襟见肘的资源下，去实现一个稍微复杂一点的动作游戏或角色扮演游戏，其难度可想而知。而卷轴射击游戏，逻辑相对简单，对内存和CPU运算的要求较低，无疑是一种“经济适用型”的选择。

于是，我们便看到了一个非常“魔改”的龙珠世界。小悟空不再是那个上蹿下跳、拳脚生风的格斗家，而变成了一个只能左右移动的“飞行器”。如意棒不再用于近战格斗，而是成了某种被动的防御机制。而原作中惊天动地的龟派气功，在这里则简化成了可以连续发射的、小小的能量弹。游戏的角色精灵（Sprite）受限于机能，尺寸不大，动画帧数也极为有限，动作略显僵硬。但即便如此，开发者还是努力在螺蛳壳里做道场。悟空标志性的发型、红色的武道服、脚下的黄色筋斗云，这些关键视觉元素都得到了保留，让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龙珠》的世界。敌人的设计也尽量贴合原作，尽管造型简陋，但兔子团成员的形象还是颇具辨识度的。

可惜的是，由于年代久远，加之SCV主机本身及其游戏都相当小众，关于《龙珠：神龙大秘境》这款游戏的开发团队成员名单、具体的开发故事、内部的企划细节等一手资料，几乎已经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我们无法得知是哪位程序员在为μPD7801G那点可怜的内存绞尽脑汁，也无法知晓是哪位美术设计师在16色的限制下努力还原鸟山明先生的画风。我们甚至找不到这款游戏的任何官方包装盒、宣传海报或是广告文案的清晰记录。它们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只在一些骨灰级收藏家和游戏历史研究者的记忆碎片中留下了模糊的背影。这款游戏的市场表现同样是个谜。没有任何可靠的文献记录了它在日本和欧洲市场的确切销量和市场份额。可以肯定的是，它并没有能够扭转SCV主机最终被红白机彻底击败的命运。仅仅一年后，即1987年，Epoch社就停止了对SCV的支持，彻底退出了家用游戏机市场的竞争。从这个角度看，《龙珠：神龙大秘境》就像一颗流星，虽然顶着“史上第一款龙珠游戏”的光环划过夜空，却未能照亮Epoch社前行的道路。

但是，如果我们把视角拉远，从整个游戏产业史的宏大叙事来看，《龙珠：神龙大秘境》的意义又远不止于一次商业上的成败。它就像一个勇敢的探路者，用自己略显笨拙的身躯，为后来者趟出了一条路。它第一次向业界展示了，像《龙珠》这样的顶级动漫IP，拥有转化为互动娱乐产品的巨大潜力。它用最原始的方式，探索了如何在极其有限的硬件条件下，将漫画中的角色、道具和世界观进行游戏化的“翻译”。它的出现，仿佛一声发令枪响。就在《神龙大秘境》发售仅仅三个月后，1986年11月，万代在更为主流、机能也更胜一筹的红白机平台上，推出了第二款龙珠游戏《龙珠：神龙之谜》。这款融合了动作、射击与探索元素的游戏，显然从《神龙大秘境》的射击玩法中汲取了灵感，但又做出了巨大的革新和进化。自此以后，龙珠游戏便一发不可收拾，在各种主机平台上开枝散叶，从FC、SFC到PS、Xbox，再到如今的全平台制霸，诞生了数百款作品，类型涵盖格斗、ARPG、卡牌、竞速等几乎所有门类，全球累计销量突破天际，成为游戏史上最成功的IP改编系列之一。

回过头来看，《龙珠：神龙大秘境》无疑是简陋的，甚至是粗糙的。它的玩法与原作精神的结合度不高，技术实现也乏善可陈。在后世无数光芒万丈的龙珠游戏神作面前，它就像一个不起眼的乡下穷亲戚。但没有它迈出的这第一步，就没有后来《龙珠Z：超武斗传》系列开创的“分屏格斗”时代，没有《龙珠Z：电光火石》系列带来的3D格斗巅峰体验，更没有《龙珠斗士Z》那堪称“动画本身”的惊艳画面。它就像一颗种子，被草率地种在了一片算不上肥沃的土壤里。它没能长成参天大树，但它毕竟发了芽，证明了这片土壤可以生长。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告：一个属于动漫改编游戏的黄金时代，即将到来。它用自己的生命，为后来的无数IP改编游戏先驱，提供了一个虽不完美、但弥足珍贵的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