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艺术 i 9 ART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客厅里的霸主，是雅达利那台木纹贴皮的VCS，也就是后来的2600。而在这个时候，一个你可能意想不到的巨头，也把贪婪的目光投向了这片新兴的蓝海，它就是巴利制造公司，Bally Manufacturing Corporation。巴利专业街机，也就是Bally Professional Arcade，它就像一个天赋异禀却生不逢时的绝顶高手，身怀绝技，却在黎明前的最黑暗时刻，被那个时代无情的商业浪潮拍死在沙滩上。

一、赌场巨头的不务正业，一个混世魔王的诞生

说起巴利，那可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不过不是在游戏机领域，而是在赌场里。这家公司是当时全世界最大的老虎机和弹珠台制造商。你可以想象一下，一个靠着投币和拉杆发家致富，满脑子都是怎么让赌客们掏空口袋的“老炮儿”，突然说要进军家庭娱乐市场，去做给孩子们玩的游戏机，这画面本身就透着一股子黑色幽默。更骚的操作是，巴利在1969年就收购了另一家街机界的狠角色，中途公司，Midway Manufacturing Company。

Midway在街机厅的地位，那也是响当当的，后来更是凭借《太空侵略者》的北美代理权赚得盆满钵满。所以，当巴利决定要做家用机时，它手里攥着的，是一手街机领域顶尖的技术和人才牌。这台后来被命名为Bally Professional Arcade的机器，其最初的构想和核心技术班底，很多就来自于Midway的子公司Dave Nutting Associates。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干翻雅达利2600。而他们选择的路径，不是模仿，而是全方位的技术碾压。

二、超越时代的硬件心脏，降维打击的梦想

咱们来看看这台机器的配置，你就知道巴利的野心有多大了。在雅达利2600还在用着廉价的MOS 6507处理器吭哧吭哧运算的时候，巴利专业街机直接给塞进了一颗当时PC界鼎鼎大名的Zilog Z80微处理器。这颗运行在1.789 MHz的“芯”，性能上简直就是对6507的降维打击。用Z80，意味着这台机器从娘胎里就不只是一台游戏机，它是一台真正的计算机。再看图形能力。得益于Midway在街机领域积累的深厚功力，巴利专业街机的图形芯片在当时也是一骑绝尘。它的标准分辨率可以做到160×102像素，并且理论上能达到惊人的320×204像素，虽然这个高分辨率模式商业上没怎么用起来。

更重要的是，它能同时显示4种颜色，并且拥有一个在当时看来极为先进的调色板系统，这让它的画面表现力远超雅达利2600那种粗糙的色块。可以说，在1977年，当这台机器首次亮相时它的硬件规格足以让所有竞争对手汗颜。它甚至还内置了四个软件，一个计算器，一个简陋的绘图程序，外加两个游戏，《枪战》（Gunfight）和《将军》（Checkmate）。这种开机即玩的设定，在那个年代也是相当时髦的。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巴利想做的，是一个“家庭图书馆电脑”，一个集游戏，教育，创造于一体的未来客厅中心。这个概念，是不是听着有点耳熟？没错，几十年后，索尼和微软还在为这个目标奋斗。

三、天才程序员与疯狂的“小故障艺术”

聊这台机器，有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他就是杰伊·芬顿，Jay Fenton，后来更名为杰米·芬顿，Jamie Fenton。芬顿是个不折不扣的技术天才，也是巴利专业街机开发团队的核心成员。他早年在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就读，毕业后就投身于电子游戏开发的大潮中，在被巴利招募之前，就已经有了开发弹珠台和街机游戏的经验。在巴利专业街机项目里，芬顿不仅是主导开发的经理，更是板载ROM的开发者之一，甚至后来那盘著名的《Bally Basic》编程卡带也是出自他手。可以说，这台机器的软件灵魂，很大一部分是由芬顿塑造的。他是个编程鬼才，尤其擅长用非常规的手段去榨干硬件的每一分潜力。

有一个关于芬顿的奇闻异事特别能体现他的风格。他后来创作了一个名为《数字电视晚餐》（Digital TV Dinner）的艺术作品，这个作品的玩法极其朋克，就是在巴利专业街机运行游戏时，直接把游戏卡带拔出来。由于机器独特的设计，这并不会导致系统崩溃，反而会因为读取不到数据而产生一系列光怪陆离，无法预测的绚烂视觉故障。芬顿把这种利用系统漏洞创造出的“小故障艺术”玩到了极致，这也从侧面反映出他对这台机器硬件架构的理解已经深入骨髓。这位天才程序员后来的人生也充满了传奇色彩。在完成了《GORF》等一系列经典街机游戏后，他成为了一名跨性别者，并在软件开发等多个领域继续发光发热，活出了自己想要的人生。

四、街机灵魂的注入，《巫师沃》与《Gorf》的移植血泪史

巴利专业街机虽然游戏库不大，但其中有两款游戏是王冠上的明珠，那就是从自家Midway街机上移植过来的《Gorf》和《巫师沃》（Wizard of Wor）。这两款游戏本身在街机厅就是爆款，它们的移植成功与否，直接关系到这台主机的生死存亡。《巫师沃》是一款迷宫射击游戏，最大的特点是支持双人同时合作或对抗，玩家要在复杂的迷宫里躲避怪物，并最终干掉那个时隐时现的邪恶巫师。游戏中的雷达系统能帮助玩家追踪隐形的敌人，这在当时是相当新颖的设计。而《Gorf》则更具野心，它被誉为“多合一”游戏的鼻祖。游戏包含了五个玩法完全不同的关卡，分别模仿了《太空侵略者》，《小蜜蜂》等经典射击游戏，最后还要挑战一个巨大的旗舰Boss。更牛的是，这是最早加入数字化语音合成的游戏之一，那句经典的“Long live Gorf！”不知道是多少老玩家的童年梦魇。

将这两款复杂的街机游戏移植到家用机上，技术难度可想而知，而芬顿和他的团队再次展现了高超的技术。不过，过程并非一帆风顺。以《巫师沃》为例，尽管家用机版的代码基本沿用了街机版，但一个致命的问题摆在面前，巴利专业街机的屏幕RAM只有街机版的四分之一。这意味着分辨率必须大幅缩减。在极其有限的内存里重现街机的流畅体验，还要处理双人游戏的数据，这本身就是个奇迹。甚至，因为内存管理过于极限，在某些情况下，堆栈数据会溢出到屏幕RAM中，导致屏幕右下角出现奇怪的“颜色条”，这成了游戏一个哭笑不得的“特色”。这些技术细节，正是那个时代程序员戴着镣铐跳舞的真实写照。

五、一场教科书式的商业惨败

拥有超越时代的技术，天才的程序员团队，还有自家街机爆款的加持，巴利专业街机看起来似乎胜券在握。然而，历史的走向却充满了讽刺。它最终遭遇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商业失败。首先是定价，巴利给这台机器定了一个高达299.95美元的天价。作为对比，当时它的主要对手雅达利2600只卖100美元左右。巴利显然是把自己当成了奢侈品，而忽略了普通家庭的消费能力。其次是销售渠道。这家赌场巨头可能习惯了在自己的地盘里呼风唤雨，居然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决定，初期只通过邮购目录进行销售。这意味着玩家根本没地方去体验这台机器，只能看着杂志上的广告干瞪眼。这种“皇帝女儿不愁嫁”的傲慢态度，让它错过了最佳的市场推广时机。

更要命的是生产问题。由于对市场需求严重预估不足和生产环节的混乱，机器在1977年底宣布，1978年才正式推出后，就一直面临着严重的产能不足和交付延迟问题。无数持币待购的玩家在漫长的等待中耗尽了耐心，转头就去买了隔壁货源充足的雅达利。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点，是游戏软件的匮乏。雅达利凭借其市场地位，垄断了大量热门街机游戏的家用机授权。而巴利这边，除了自家的几款Midway游戏外，几乎拿不到任何有号召力的第三方作品。一个游戏机没有游戏玩，就像一台没有电影的放映机，硬件再强也是个摆设。

就这样，巴利高层对这个“不务正业”的项目很快失去了兴趣。1981年，他们将整个部门连同机器的权利打包卖给了一家名为Astrovision的小公司。Astrovision将其改名为Astrocade，并试图将其作为一台廉价电脑来推广，但为时已晚，最终这台机器在1980年代初就草草停产，彻底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

六、余烬中的星火，最早的家庭自制游戏社区

尽管商业上死得很难看，但巴利专业街机的生命却以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延续了下去。由于它强大的Z80处理器和那盘神奇的《Bally Basic》卡带，这台机器吸引了一批在当时看来极具先锋精神的极客和编程爱好者。他们围绕着一本名为《Arcadian》的粉丝自制杂志，形成了一个充满活力的用户社区。这本杂志成为了他们交流编程技巧，分享自制游戏和程序的重要平台。在那个没有互联网的年代，这本朴素的油印刊物，就是他们的论坛和代码托管网站。

在《Arcadian》上，你可以看到像比尔·安德鲁斯（Bill Andrus）的《Microtrek》和罗恩·施魏策尔（Ron Schweitzer）的《Resequencing》这样的早期自制游戏。还有一位叫鲍勃·韦伯（Bob Weber）的爱好者，在1979到1980年间编写并发行了一款名为《计算机艺术》的程序。甚至有人为了绕开南梦宫的版权，匿名开发了一款类似《吃豆人》的游戏，取名《Mazeman》。这个小小的社区，在当时主流视野之外，点燃了最早的家庭自制游戏（Homebrew）的星星之火。这些业余爱好者们，用自己的热情和智慧，在这台被商业世界抛弃的机器上，探索着游戏的无限可能性，成为了后来独立游戏和游戏模组文化的先驱。